“现世也该迎来春天了吧?我想去外面看看了。”
“……”
“如果是切国的话,抱我出去看花这种小事一定没问题吧。”
“你在期待我什么啊。”
“……不不,并不是期待你如何,只是我自己太想出去了。”
“嗯……当然,如果是你的要求的话。”
春光正好。
这座本丸的庭院中种植的十数株樱花,现在尽数盛放开来。无从计数的花朵沐浴着阳光,迎接着微风,展现出极富活力而又充满雅致的,春的浪潮。
就在这花云之下,正站着一位金发的青年,双手之中仔细地抱着位黑发的少女。和煦的风儿不时拨弄着他们的发梢,还想要将空气中的柔软花瓣吹落到他们的发间,不知这是小小的恶作剧,还是有意送上属于春天的赠礼。
尽管少女的双腿因为局部的肌肉萎缩而无力地下垂,几乎动也不动,但她侧身靠在青年的怀中,笑颜的明媚仍旧与这阳光不遑多让。
“如你所要求的,带你专门出来看花了。”
倒是青年仍然像往常一般,言语之间一副缺乏精神的样貌,可从他臂膀间的动作却不难看出,现在的他小心翼翼,仿佛正抱住一件世间无二却又脆弱易碎的宝物。
“谢谢你,能再一次出门欣赏这般好的春景,我真的好高兴。”
“那,那就好。”
“那么,可以再走近那些树一些吗?……好不容易出来闲逛,我想离那些花儿再近一些。”
“嗯,好。”
于是山姥切国广抱着审神者,直往一株最高大,也开放得最盛的樱花树之处走过去,他离开小径踏进草丛,踏出一阵悦耳的草木沙沙之声。
“……啊。”
不知何时,脚边的灌木枝捉住了付丧神身上披着的那块白布。这样的小玩笑开得似乎恰到好处,如同精彩剧目开演时的幕布一般缓缓落下,白布的缺席使得青年的一头金发与整张脸庞尽数展露在外。这脸庞大概是常年被布遮掩着,因而显得白皙。今日沐浴在天光之下,竟然更显动人,引得审神者的目光落在那脸庞上,良久无法挪开。
还好那块布在缓缓滑下的半途,被少女伸手勾住,不至于完全落在地上。布虽然已经半旧,边缘还因为长期使用而变得如同锯齿般不规则,但仍然被洗得干净,散发出洗涤剂和阳光的味道。
她挪动手臂,尽量让自己的额头贴近那块布。
“这上面有切国的味道呢。”
“别、别这样……!”
“嗯,惹你生气了吗?真是抱歉啊。”
“……不,并没有。”
“那我就放心啦。”少女便收起几分可怜的神情,重又变得愉快起来。“时至春日,草木虫鸟都会尽情展现自己,或开放花朵,或纵情歌唱,或长出鲜丽的羽毛……在这样的季节,倒只有你还会带着白布,用来把自己好好藏起来……”
“那又怎样。”
“我想猜猜用这白布一味遮掩自己的原因。莫非是……如同隐于深山之山樱,其盛放之姿只愿予我一人,不愿令他人得见?”
“不是,我……!”
他闻听此言,双颊重又洇染上一层绯红之色,头也更加深深地埋下去。
“只是说笑而已啦。”
“话虽如此……我可不是像山樱那样美丽的东西。”
“……好的我知道了。但是不管你外表如何,你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存在。”审神者勾住付丧神的颈项。
真的好温暖啊。
“春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在现世身体尚且还好的时候,我经常在春天出门散心。家门口的小河两旁,都种满了美丽的河原樱,在花开最盛时,树上花朵与其投入水中的倒影相衬相映,花期将尽时,树上落下的樱花瓣则会铺满河道,随波而去,仿佛是将水也染作上好的樱色丝绸一般。这样变化的美是最为吸引我的。”
她说到此处,抬头再看眼前青年模样的付丧神的脸庞。
是了,一双眼睛如同碧波,在和煦春日的抚弄下泛起粼粼波光,而脸颊上微沾了霞色,又好似临水而开的樱花。
很美,真的很美。她不住地在心里重复着。
“比起这样随随便便就能创造出来,任意更换,自身却缺乏变化的人工景致,也许原本自然生息的草木会显得更加动人。……不过那样的花朵虽然更加充满自由的芬芳,却不会如此长久,总有凋谢之日就是了。自然之物尽皆如此吧。”
花开花谢,世间常理。
“……”
“你怎么了?”
“这……你……”青年张张嘴,却终究不能吐出心中所想的那些字句。
花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从古至今的人类反复地吟唱,反复地哀叹,面对不切实际的绮丽空想,徘徊踟蹰,紧紧怀抱着无法化尽的郁结,只是因为落花再难回归枝头罢了。
身边的人儿啊,又究竟能够留在身边多久呢……
回想起审神者因病而渐渐无法行走的这些时日,自己在她身边照看的一点一滴,推着轮椅往返于大广间与她起居的房间,为她推拿筋骨、尽量遏制双腿的病势,帮她搬运文件、拿取物品、一一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情,迁延日久,照顾审神者的活计越发熟练,这份感情也一点点在心中植根抽芽,长成如今盎然的模样,似是一旦想起,就能令他全身的血液变得不肯安分。
“不愧是切国,真是帮了我很大忙,谢谢你啊。”以前有些时候,审神者也会露出真挚的笑颜,向他表达感谢。
“这点事不足挂齿。”这种时候,山姥切极欠精神头的语气仍然一如往常。“就让那些十分厉害的名刀名剑多去杀敌立功吧,我这种仿作来做这种工作,正合适。”
“啊不不我并没……那你不愿意的话,跟我说就行我找别……”
“不用。就让我来吧。”于是国广的杰作很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话。
审神者便露出心下了然的愉快笑容。
“那真不好意思啊,以后也要多多辛苦你啦。”
山姥切国广见到这笑容,却不由得浑身一滞。清澈的眼中流露出些许讶异与哀色。
“为什么……要给我道辛苦呢,明明更辛苦的不是你才对吗。”
不仅因为疾病行动不便,变得离开他人就无法照顾自己,还要整日忍受因为肌肉萎缩造成的疼痛。如果有一天这症状扩散到全身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担忧的阴霾重又占据了脑海。……不如说它其实从未散去。每次听着审神者对自己的道谢之词,付丧神往往会有些愤恨,为何主人这般好的人,却偏偏会罹患恶疾。为何自己除了每日照顾,就做不到其他什么有用些的事情……是了,自己这样的,什么都做不到也再正常不过吧。
为什么呢。
任谁也无法回答。
而他垂下睫羽,对上她的眼神。她眸子的黑色如同无月的夜幕,往往让他分不清虹膜与瞳孔的边界。但在这片深沉到似乎无望的永夜中,却也间或能够露出满溢希望的细小星辉。
少女仰起脸,似是多少看出了近侍的心思。
“世之常理难违,有些东西注定是无法改变的。倒不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能做的每一件事,享受每一刻时光,尽量不留下什么遗憾吧。”
“……嗯。”
“就算终究要凋谢,花朵也不会因此放弃开放。”
正如我不会放弃在这个本丸的工作——
也不会放弃继续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