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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景老师。”
“……这次又是什么事呢,岛津同学。”
“上次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但是那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觉得果然,果然还是……”
“哦……?”
确实,这不是面前的学生,岛津丰久第一次因为一些“敏感”的话题来找他了,这两次之间,也不过隔了一周时间而已。虽然国文办公室确实没有其他人在,小早川隆景站在门口,仍然下意识把身后的门掩上。已过了放学时间,夕阳的暖红色透过走廊的栏杆迎上他们,也泼洒在光滑的地板上,而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的运动鞋与这地面的擦碰之声。这份相对的安静显得丰久的声音添了三分不安分的穿透力。
“我,那个……您说现在是以学习为重……那如果我下次考试所有科目都及格了的话,您会答应和我交往吗?”
丰久的脸颊也像是逐渐被晚霞的色泽所浸染,他金色的眸子在绯云之间闪闪发亮。
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隆景苦笑一声,原本酝酿许久的开导之辞噎在喉中,只下意识伸出白皙的手指,整理起本就打得齐整平顺的领带。丰久向来直率而又毫不迟疑,虽然大多数时候似乎优哉游哉,但一旦有所决定,就会发挥出拔群的行动力。
“……”
“……噗嗤。”
“老师……?”
“咳咳。”
隆景本还在思考着怎样推脱此事对丰久更好,听到这个条件却莫名笑了出来。丰久见他笑了,不由一怔,原本放松的双手猛地握成了拳头。虽然他因为这声笑而再度感到一丝意料之中的沮丧,但却并未垂下头,仍然专注于观察隆景冲他直接露出的笑容,想要从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中掬一捧水来解自己内心的干渴。
但隆景压根没想到,丰久居然会用成“成绩”来当做与自己商谈的筹码。他忍不住开始思考,是在迎合自己身为教师,希望学生取得好成绩的想法吗。
不过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条件对于丰久来说,可以说绝非易事。
丰久其实是练习足球的体育特长生,不仅在校队担任前锋,目前还通过了当地地方球队的选拔。甚至是隆景在接手丰久所在的班级之前,就已经听说班里有这么一位知名潜力股选手了。起初隆景并没有多想,只觉得体育生或许会桀骜不驯,难以管理,轻视文化课成绩,甚至影响到其他学生、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之类的,而自己作为老师应该想想如何妥善地开导学生,解决这类问题。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丰久是个很规矩的学生。他并不因为自己的特长而骄矜,见到老师会很礼貌地打招呼,对待同学也甚是平易近人,交到了不少朋友。无论课中课后,隆景也不曾见他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除却起初下课放学,会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被隆景喊住两回,也就再也没见丰久如此而为了。
要说还有什么能指摘的地方,那就只有学科成绩并不理想这一点了。或许是上帝在为他打开一扇门的同时,自然就关掉了另一扇。尽管上课从不捣乱,绝大部分时候也按时完成作业,可丰久无论是哪一门课都是班里的吊车尾,尤其是国文从来就没及格过。隆景坐在办公室哗啦啦翻着班级成绩簿,有时还会在心里感叹人的天赋果然无比重要。反正那孩子将来主要也是靠特长升学,人又很好,这样的瑕疵或许也无伤大雅。
然而正当隆景认为丰久是个乖学生,而逐渐放下心来,丰久却做出了更加惊人的行动。
——当面对自己的任课教师告白。
虽然很久以前在大学期间已经学习了相关的教育理论,但真到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的时候,产生的冲击力果然还是非同小可。一个夏天的午后,本该是大家都去上体育课的时候,隆景想去教室看看卫生情况,结果一推开办公室门,就看到免修普通体育的特长生站在那里,穿着平整的白t恤和五分裤,球鞋似乎也比平时干净些。他个子不高,筋骨却结实强悍。隆景并不知道丰久在门口站了多长时间,只觉得那股眼神实在是过于有力量了,忽然像是随着他开门的声音鼓起勇气,具有了朝自己扑过来一般的势头。
“隆景老师。我今天……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说着说着,男孩子的脸颊就浮上一层绯红。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就应该发现这个只包含名字的称呼不太对劲了。而那时候他只简单地将其当成是方言的表达习惯。
“有什么事呢?岛津同学。……一般大家都是称呼我的姓氏,那样就行了。”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您愿意……和我交往吗?”
“……啊?”
隆景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他终于回过神来。
“你是认真的吗?”
“嗯!”
丰久的眼睛更亮了,只是一句难以置信的表现,不巧引燃了这孩子心里的一点点希望。而隆景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在学校里还是别想别的,好好学习吧。”
“啊……”丰久微微垂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呵呵,也没必要太紧张,你现在回去,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啊,真是抱歉,给老师添麻烦了。”
隆景还记得此前某天,自己下了课回到办公室,偶然在楼梯间看到丰久很礼貌地拒绝追求他的同年级女生。不同于有些男生冷淡甚至恶劣的行径,譬如扔掉礼物,当面泼冷水,乃至事后还说一些风言风语,丰久很郑重地把女孩子的信交还给她,礼节性地表示歉意,并祝她早日找到合适的朋友,只是出于被忽然告白之后的羞赧,言辞之间并不顺畅,而且还用手遮掩着可能是泛起红潮的脸庞。或许是刚训练回来,那双手上还沾了两片嫩绿的草叶。
隆景的做法也不同于一些教师。只要没连带着产生什么出格或是违纪的举动,他对这类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出于好奇和作为教师的关注心,偷偷看了几眼,便趁着二人还没发现自己,换了另一个楼梯走掉了。
那时候隆景尚且觉得,丰久只是个有些迟钝且容易害羞的孩子。
而且让隆景更没想到的是,现在丰久居然还对他坚持不懈,一次不成又来一次。
“老师?那您……您觉得可以吗!”
“岛津同学。那我再问一遍。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丰久毫不迟疑地吐出他的回答。
隆景稍加思索。以丰久的性格,能做出如此坚定的举动,想必此前已经经过再三考虑。若是强行扭转,或许成效也甚微,甚至还要担心或许会伤害到他内心的可能性。
——若是把这件事作为一个契机的话,会不会更好一些?
“不过,说实话我得先看看你是否能做得到你提出的条件呢。”隆景这次眉毛微挑,带上了稍显煽动的笑容。“我其实没想到以你的情况,会提出这种要求……”
“我……”
“既然提出来了,就先试试把你的目标实现,再来谈下一步如何?否则事情也继续不下去啊。”
“……我知道了!我、我会努力的!”
丰久的双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头,声音也提高了,黄玉的眸子里似乎燃起了火焰。他显得异常认真,像是接下了什么前所未有的豪赌。隆景不由得再次顺了顺自己的领带。
“哦……国文方面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过来问我。其他科目的,就问其他老师,或者学得好的同学应该也没问题,如果万一遇到什么情况,我或许可以帮你找他们说两句。”
“真的太谢谢老师了——!”
“啊,帮助你们提高成绩,本来就是我的本职,不用客气。”
“嘿嘿嘿……”
“不过,是男子汉的话,就先把你夸下的海口好好做到如何。”
“自然!那我就先回去了,老师!”
丰久兴奋地想要跑开,又赶忙收回大步迈开的腿,规规矩矩地走掉。隆景回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开始思考起来。或许这件事情作为动力而言,确实是适材适所。毕竟丰久作为特长生能取得那样骄人的成绩,除了天赋过人之外,刻苦的训练自然也必不可少。想必他是一个足够坚韧有恒心的孩子。
只是隆景第一次留意到他训练,也是他开始帮助丰久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那是夏日的某一天,隆景上午最后一节没有排课,便打算提前前往教师食堂用餐,路上经过操场,正看到体育生们在锻炼。此前他并未特别注意过这样的场面,毕竟他本人对球类可说是一窍不通,就算看到这样的场景,显然也不会留下什么像样的感触。在大部分人眼里,隆景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他谈吐温和,留着山吹色卷发,着装文雅且常常一丝不苟。学生时代时,他基本不会参与这种很需要肌肉的活动,大部分时候都是泡在图书馆读书,写论文,或是去拜访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各类博物馆、美术馆、民俗馆等等。他实在是过分醉心于求知和探索,要不是心里还残存着一点养生的意识,怕不是真就想要二十四小时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只是这次他在绿茵场边留意到了丰久。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丰久和同伴们在训练,但确实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了课堂与书桌之外的那个孩子,像是草原上奔跑的小豹子,追逐着猎物左冲右突,势在必得,年轻而又矫健的肉体满是汗水,在骄阳下闪着锋锐的光泽。
隆景完全不懂得足球运动的种种技巧,却仍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等回过神来,下课铃声正好响起,教学楼中涌出的师生从他身边匆匆行过,隆景便觉自己像是身处泱泱湍流中央的礁石,他出了一会神,才逐渐随着人流移动起来。此时他的余光却扫到远处似乎有一只手在向他挥舞。
隆景一回头,看到那些体育生们已经开始聚拢,也准备结束上午的训练,只有丰久离开了他的伙伴们,反方向跑出几步,从远处向隆景打着招呼——他跳起来拼命地挥着手。隆景仿佛是隔着无尽山海投去一瞥,看不清丰久脸上的表情,不过揣测他理当是笑着的。
或许从那天起,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吧,隆景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迈步离去。
——从他第二次来找自己,到现在自己真正留意到了他训练的样子,中间究竟过了多少天呢?隆景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只记得已经进行了一次阶段小测试,丰久并没有达成目标,在自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而自己只是淡淡地叫他继续努力。这之间发生的,也不过是有很多时候,丰久放学之后找自己来请教问题,自己再一一讲给他而已。对于隆景这样熟练的教师而言,给学生答疑解惑的时间常常在体感上过得很快,除却要留意学生是否真正理解和掌握到了所学的知识,以及适当地鼓励学生,就几乎没有什么新意。又或许是在读书写字的时候显得及其笨拙的丰久,和现在这个驰骋赛场,灵巧无比的丰久形成了强烈的、引人注目的可爱反差,又或许确实是在丰久越过人群超他挥手的那一刻,自己着实心弦一动……但隆景又想,目前自己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作为教师,要为学生考虑,也确实不可做什么逾越之事。
平淡而寻常的生活就这样缓缓流逝着。除却这种偶然在心中泛起的小小涟漪,每一天似乎都一成不变。有时候丰久会为老师提前打好饭,有时候隆景会为这个学生带点新鲜吃食。对于丰久来说,课余辅导总是进行的颇为艰涩,不过偶尔他抬起头来,看到隆景仍然等着自己写完笔记,不等视线相碰就又赶忙埋头下去。这感觉好像是得到了什么盛满幸福的礼物盒,将盖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窥探的时候,又害怕里面的东西不经意间悄悄溜走,而匆忙地将其合上。
补习完了,在昏暗的天色之中,两个人还会一起推着自行车从教学楼穿过空旷的校园道路,走到正门口,再互相道别。这段路起初还是颇为安静的,不过后来就渐渐多了些闲谈,气氛温和起来。虽然短暂,但事后想来,却也是将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的,值得回味的瞬间。
抱着一些“实在想要了解学生的心理情况”的奇妙的探究心,隆景终归还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说起来我现在很在意一件事。”
“是什么呢?隆景老师?”
“呃,就是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当时?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你第一次说起来要,呃,交往,的时候。”
“啊,那是因为……!……其实我一开始觉得,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还是很纯真的呢。”
“但,但是!您确实有很多很多优点!” 在丰久眼里,隆景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哦……?”
“您从来不摆师长的架子,平时说话也和气。而且您特别有耐心,比如我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我觉得这下完蛋了的时候,您却还是很愿意给我尝试的机会!再加上……您还长得很好看!您的肤色很白,而且我在这么多老师里面您的衣服一般都没有很多褶皱,扣子扣得是最整齐的。您还喜欢用箭矢形状的领带夹,看起来很古典,有时候您还会给班里养的花浇水……”
隆景则是惊讶万分,自己早就毫无印象,或是认为不足为奇的小细节,他都还记着。而且尽管丰久的用词都很简单直白,但这讲的未免也太夸张了。
“隆景老师,您的脸也好红。”
“……啊?”
饶是隆景,此刻一时有些窘迫,竟然呆滞了片刻。丰久见他一时语塞,便又自顾自继续下去。
“而且,我到后面其实自己都没对自己抱什么希望了,可您的态度却从未改变过,一直都是那么认真,还经常鼓励我。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就算是为了能对得起老师您,我也应该继续努力尝试!”
“扑哧。”
“……老师?”
“那是因为你也很认真啊,岛津同学。你值得。而且不要忘了,你学习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而是为了你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学的东西就能有用。”
“嗯……说的也是!”丰久灿烂地笑着。
“那么,之后也继续加油吧,如果有什么疑问或是难处,别忘了再来找我。”
“谢谢隆景老师!”
“嗯嗯,不客气。”
隆景看着继续埋头做题的丰久,只是吐出了短暂的话音,他盘算着,要等到适合的时机,再对这孩子说出一句酝酿已久的话。
——等你毕业之后,有空再回来看我吧。
黑田官兵卫很喜欢吃鱼。
自打在老家播磨,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官兵卫的父亲总叫着他的小名说,万吉啊,多吃鱼好补脑,有力气思考。作为一位立志成为名军师的少年,当时的官兵卫自然把这句话记得很深,不仅渐渐形成了如此口味,去和长辈、家臣乃至浪人讨教之时,还不忘顺便问一句“您的故乡有什么好吃的鱼”。
官兵卫在初阵之前,就吃了不少鱼。那一战他确实拟定了出色的计划,不过也多亏他吃饱喝足,有十足的力气亲自带队冲杀,才终于趁夜色奇袭得胜。这样一看,当军师除了头脑,也还得攒点肌肉才行。
不过除了老家播磨以及附近西国产的鱼,官兵卫还没什么机会尝试其他口味的鲜鱼,直到他后来收拾行李,到织田领地报到为止。这趟从播磨到近江的旅行实在是把官兵卫闷得不行,只因为根本就没人陪他来,连个能聊天的对象也无。原来的主家小寺家,起初根本就没人看好织田,所有家臣都想跟随毛利。官兵卫坚持己见,终于说服一干同僚,也就顺理成章地一肩担负起从中斡旋的任务。
“有丘陵……平原真的好开阔。……还有很大的湖。”
官兵卫策马前行,毕竟身怀心事,面对大好风景也无心欣赏,只是观察山川道路地形而已。就在此时,他忽觉一阵带着水雾的风从身畔飘过,带起近旁树木的沙沙声,再细看时,四周却又空无一物了。
“……谁?”
——是错觉吗。
官兵卫继续策马扬鞭,可过了一阵,仍有类似的感觉从身畔擦过。
“……”
这样的技巧,该不会是……忍者?
他一边仔细观察周围,一边左手紧握马缰,右手伸进袖中握住灵符,防备着可能的袭击,可过了半晌,直到他都抵达长滨城的城下町了,也没再见到什么异状。
搞什么啊……官兵卫心中嘀咕,莫非是赤松残党或是毛利家奸细,怕了我初阵的勇名不成?不过仿佛也不止如此,好像连城门口的小兵一看见他都麻溜让路了,仿佛早就知道他要来。
官兵卫一边登城,一边思考起自己片刻之后的陈词。他找准的中间人是织田家臣之中八面玲珑,似乎最善与人沟通的羽柴秀吉。官兵卫认为秀吉能从一介平民一跃成为城主,必有过人之处,若是以后跟随他,兴许能成就一番事业。
这长滨城便是秀吉的居城,傍湖而建,白色城壁在气势恢宏中又透着一丝优雅。
所以官兵卫没想到出现在面前的城主除了亲切,还是这么一个活泼的家伙。
“拜见秀吉大人。我名为黑田官兵卫,此番前来是为了……”
“与我织田家的和睦对吧,十分欢迎!我已听闻官兵卫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虚!”
“在下惶恐。”
“不必不必,依你的面相,一看就非常擅长夜战!”
“……是?”
“哈哈开玩笑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来投?”
“信长大人的领地位居日本中央,占据地利,农商发达,其人有积极进取之心,又兼手下强将如云……”
官兵卫一凡高谈阔论,让秀吉十分中意。
“信长大人目前居中持重,你要是成了他的直臣,恐怕没有在我这个前线军团长麾下立功机会多。我相信官兵卫你若在我麾下,定能发挥出你的全部才华!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的麾下呢?”
“啊,我……谢过您的美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官兵卫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身为军师,自然要在最前线一展长才。
“那么我这就把你的事报告给信长大人。”
织田家的风格向来是雷厉风行,不出两天,秀吉就得到了正式许可,将官兵卫正式纳入麾下。不过不知为何,官兵卫这两天还是没睡个安稳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客房的窗户外面潜伏。两天睡不好觉,他气色更差了,可马上就是和其他同僚的会面,官兵卫只好掐了自己一把,强打精神。
“各位!这就是刚刚加入我们的黑田官兵卫,来自播磨的策略家!”
秀吉精力十足的声音倒成了最好的清醒药剂。
“拜见各位。”
官兵卫面前除了秀吉,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身量娇小,不知为何,一见他一双圆圆的黑眼睛,便会有种安心感,与其策略百出的军师身份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那么,你就是有名的竹中半兵卫吧……请多指教,前辈。”
“啊,前辈吗……有事情的话,尽管来找我吧!”半兵卫似乎很中意“前辈”这个称呼。
另外一人个子稍高挑些,穿着一身干练的忍者装束,背上背着铁炮。和竹中半兵卫的明快眉眼不同,这位总是拧着眉毛,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想必这位忍者就是中村一氏吧。”
“啊?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诶?”
官兵卫没料到一氏这般冷淡态度,似是对他颇有怨气,一时语塞。
“好了好了,”秀吉赶忙跳出来缓解气氛。“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的伙伴,大家好好相处啊!”
“是,我的计策,一定会为我军带来胜利。”当然,擅长论辩的军师,自然不会因为他人的态度就怯场。
只是官兵卫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个气息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加上这位是个忍者……
欢迎宴会散后,官兵卫在廊下拦住了正要离开的一氏。
“嗯?你这人又要干啥。”
“我那天见到的那家伙是你吗。……不,好像又不能算是见到……”
“……你在说什么呢。”一氏的眉头更皱了。
“就是,我第一次到访长滨城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人在尾随我,但是我没看到人影。”
“……哦,那个啊,你可真是迟钝。”
“此话怎讲?”
“你连我没有杀意都看不出来吗。”
要连这都看出来,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官兵卫面上强撑着客气,内心暗暗吐槽。“……身为军师,就该谨慎行事,何况当时我身在野外。”
“哼,所以还是没有保护自己的自信吗。”
“非也,警惕也是保护自己的有力武器之一。”官兵卫看着一氏这副低看自己的气势,终于实在忍不住要一转攻势。“倒是忍者阁下……当时在干什么呢?”
“总之与你无关。”
“我不信,不然以甲贺上忍的身手,不应被我注意到才是。能被军师发现,可是忍者的失职哦!”
“你寸功未立,还算不上什么军师。我只会管半兵卫叫军师。”没想到一氏还是不为所动。
“喂,不管怎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向秀吉大人汇报我的工作。那得看他是否愿意告诉你了。还有……”一氏的语气忽然严肃了不少。
“嗯?”
“没有功劳,别想着让别人叫你‘军师’。”
不知为什么,能让一般人火冒三丈的挑衅一般的词句,反而激发了官兵卫的斗志。
“你确实言之有理。好,我接下来会加倍努力,为我军贡献力量,以期等到你叫我‘军师’的那天。”
“……”
“那么,我告辞了。”
一氏没想到官兵卫不怒反笑,还真诚地接受了自己的意见,不由一个愣神,而他正发愣的当口,官兵卫却十分礼貌地一颔首,转身离去。
“搞什么嘛,这个人……”
官兵卫看准机会,向秀吉问起了自己初来乍到那天的安排。
“哦,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事儿。那天啊,一氏手下的甲贺忍者探听到播磨那边要来人,他就亲自请缨去进城的要道蹲点啦。”
“所以他那天是主动去的,还一直在尾随我……?”
“可以这么说吧,然后在你抵达之前,他事先把情况回报给我啦。”
“唔……”
“这么说来,一氏似乎很想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
“啊?是这样吗?……哦谢谢秀吉大人指点。”
当然,作为忍者,想要了解新来的军师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毕竟军师是一种和谋略共生的危险生物。若是怀抱阴谋而来,自然是个不小的威胁。说不定他如此举动也只是在试探自己。然而过了这么久,一氏的态度还是颇为苛刻,至少外表上看是这样。
官兵卫开始考虑起了其他可能性。
不过继续精进,和前辈商议计策,讨教经验总归还是要做的。……就算有时候讨论的是一些工作之余的话题。
“前辈,你知道琵琶湖里有什么鱼比较好吃吗,怎么料理比较好?”
“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应该去问一氏。”
“诶?为什么?……呃,我不觉得他会告诉我。”
“因为一氏有种忍术是利用水生生物帮忙战斗呢。”
“……听起来好像更不会告诉我了。”
当然,官兵卫还是很爱吃鱼。他不仅腌起了酒糟腌鱼,还在自家院子里晾了不少鱼干。
一氏的毒舌并没有放过他院子里的景象。
“没立什么功劳,也不像是有什么拔山扛鼎的力气,吃得倒挺多。”
“……”
在兵荒马乱的战国乱世,一位在职军师当然没有多少垂钓的时间。不过官兵卫想了想还是没反驳。他自忖在来到羽柴之后,也是忙前忙后,很快融入了这里明快向上的氛围。然而确实,再怎么进行情报的分析整理和军需的筹备,他还并未在战场留下克敌制胜的显赫记录。就算主要原因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没有像样的武功毕竟也是事实。这就是一氏的“把柄”所在了。
有时候一氏甚至没听从官兵卫的安排行事,就算事后被秀吉证明,一氏其实是考虑到官兵卫的安危才擅自行动,这件事仍然让官兵卫很伤脑筋。
——我一定要让你,还有大家刮目相看。
抱着这样的想法,官兵卫在紧急军议上说出了自己惊人的想法。
“由我去有冈城说服荒木村重重新归来吧。”
“这样是最迅速的方法,更不必开战,避免了流血牺牲,还能节省我军的物资。我们现在屯驻于要冲,稍有不慎便会多面受敌,若能不战而胜,便能直接抹消被围攻的危机。”
这次紧急军议,正是要解决荒木村重受毛利势煽动,猝然反叛一事。官兵卫给出的策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这是颇为冒险的举动,官兵卫考虑到了种种益处,认为有一试的价值。
可是他偏偏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
“如果成功,自不必说,一旦失败,你如何全身而退?”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氏。他还是同往常那样,眉头一攒,两手抱胸,不过官兵卫总觉得一氏的声音好像比平时大,语速也变快了。
“不必担心,我上次就说服了故主一党,这次也一定可以。”
“为何如此有信心呢?”
“我自忖口才不输于毛利方的间者。另外,我军能够从此举之中获得的利益委实不同一般。若是有个万一,我也能像当年对阵赤松之时,杀出一条血路。”
“……不知秀吉大人与军师意下如何。”
确实,若要舌辩,一氏终归还是不敌官兵卫,干脆把最终的判断交给了主君。
“我很欣赏官兵卫的胆识和眼光。就放手一搏吧!”秀吉最终如此说道。
结果官兵卫也没想到自己会弄巧成拙。荒木村重非但没有听从说服,还暗暗招呼早已埋伏下的武者忽然发动袭击。官兵卫正待思考新的论战,却听到身侧传来纸张破裂声。在下一瞬,又响起了锋刃切裂血肉的骚动。
原是身旁的纸门后藏着几名武者,猛地刺出手中长枪,其中两枪深深刺进了官兵卫的左腿。官兵卫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本欲抵抗,却因伤及筋骨无法起身,最终身被数创,被七手八脚拖进了城里的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难辨昼夜,缺乏食水,官兵卫腿上的伤口也没得到妥善处理,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产生了绵延无尽的灼烧感。起初他还期望着村重能够再来此处,看看能否抓住最后的一丝机会进行劝说,然而对方却始终不曾露面,偶尔只是有些家臣来劝官兵卫,不如背叛织田才有活路。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兵卫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有没有意识到我失败了。
……感觉伤口处似乎被毒液所侵。
……好想吃鱼。
官兵卫不禁摇头,怎么第一反应还是这种事情啊。难道饥饿会对脑子造成损伤吗。然而现在除了睡上一觉,尽可能保存体力,也实在别无他法。
不过他本就已经因为失血和饥饿开始头昏脑涨。或许这根本不是睡着,只是昏迷过去而已吧——
……啊,总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在不知道第几次睡去又醒来之时,他觉得周遭仍旧昏暗,但氛围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我这是在哪?
官兵卫第一眼看到有个人影靠在墙边,那人影见他醒了,便凑上前来。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要我背叛羽柴是不可能的。”官兵卫重复这句话重复到已经出现了条件反射。
“……噫。”只听得黑影长叹一声。
“呃,好像不太对。这是哪啊?”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真的不清醒了?军师?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啊,好像是一氏的声音……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军师?你……叫我军师了?”
“……”
“……一氏?是你吗?”官兵卫疑惑起来,怎么这家伙沉默了这么久。
“啧。你这反应,我真是惊讶到无话可说。”
确实是同伴的声音。官兵卫确认自己得救,终于放下心来。他在黑夜里看着对方的脸,只能看到月光扫过鼻梁和脸颊留下的淡银色轮廓。这样模糊而显得冷冽的身影却令他感到了十二分的安心。
“呵……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一氏。”
“……”
“我感觉我还是在做梦一样。可以拥抱我一下吗。”
“……”
就在官兵卫回味着一氏良久的沉默,一边想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唐突请求是不是有些过头了”,一边想着“一氏恐怕不会答应”的时候,一氏嘴上没有回答,却居然照做了。而且他动作还很用力。用力到官兵卫觉得自己胸口压了块巨石一般。
“……啊,啊?那,那个?”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怎么可能。只是……”
一氏照着官兵卫的请求作出举动,却也是久别重逢后的一时冲动。看到官兵卫张口结舌的样子,才回过神来,自忖这举动真是不像自己能做得出的。不过他很快发现了更加微妙的事物。
“哦……只是这样就有反应了吗。还真是意外啊。”
“……?!”
是因为精神长时紧绷呢,还是单纯太久没有纾解欲望了呢,官兵卫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忽然显得过于精神抖擞。
——或者只是,单纯在意那个人太久了吗。
“……这个……那个……让……你见笑了。”官兵卫低着头,想着不知道忍者的双眼能不能看到他在夜间脸红到耳根。
“不过你得好好养伤才行。要说别的事情也得在那之后……”
“……什么??别的事情?你,你你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
“那我就……多谢你的美意。”
“哈?”
“……我……我没,没有会错意吧?”
“……”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等你的啊,一氏。”
在微妙的一番支支吾吾过后,官兵卫总归确认了对方的意思。一氏若不矢口否认,九成便是默认了。一氏告辞后,官兵卫便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不过一氏走出官兵卫的宅邸,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那个男人在绝境中的坚忍深深打动了自己。
上忍的心中前所未有地浮现出了这样的意识。彼时他在有岗城幽暗的地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官兵卫。他俯身去探对方的鼻息,只觉得自己的手指有千斤重,而后才被微薄的气息重新托起。
稍稍开裂的石墙缝中生着些藤花,月光与水光掩映之下,那抹摇曳的浅色与周遭的泥泞血腥格格不入,却仍显得如此优雅。这尘泥之中的藤枝,成了压碎了一氏心中矜持的最后一点重量,使其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外壳。
不觉日已高悬,一觉睡醒的官兵卫躺在榻上,看着属下送来的情报,梳理着下一步的计划。
自己信赖的前辈半兵卫已不在人世。这对羽柴军来说是极大的损失。而目前能做的便是思考如何才能负起军师之责。他工作过于投入,以至于转眼便觉到了中午。
秀吉拎着大盒小盒登门来了。
“秀吉大人!此番还得向您赔罪……”官兵卫便要起身行礼。
“无妨无妨。你平安回来就好。”秀吉忙不迭把官兵卫按回去。“首先,我有事拜托你,官兵卫。”
“嗯?请您吩咐。”
“半兵卫已经不在了。我还要仰赖你的划策,请一定保重身体。”
“……定不负秀吉大人的嘱托。”
秀吉的严肃神情确实不多见,不过他过了一阵子就恢复了平时的放松状态。
“还有啊,这是你爱做的酒糟鱼,这个是甘露煮,这个是烤鱼,这个是……”
“?!”
秀吉拿出的菜肴简直过于丰盛了,种类繁多,菜式丰富,豪华程度甚至超过了新年宴会。而且是各种各样的鱼,惹得许久不曾吃顿好饭的官兵卫食指大动。
“当然,我很清楚肯定不能强迫伤者吃得过多。但是总觉得不能枉费了某个人的苦心。所以都拿来了,你就挑你喜欢吃的吧。”
“某个人……?所以这些鱼是……?”
“一氏说这是他吩咐部下弄来的,里面甚至有他亲自抓给你的。”
“……”
“当然,估计他本人不会承认吧。”
“……秀吉大人。”
“诶?!”
“果然,我觉得我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好。”
官兵卫方才俯首卷牍,早将昨夜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而现在出现在门口的一氏直接唤醒了他的这段记忆。
说来的确,这位上忍平时对自己的关注度就很高。莫非当初他对自己怀有的就不是敌意,而是好意……?还是本想加以防备,却逐渐日久生情……?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来得仿佛也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其实一氏也对他有好感”这一层可能性。
“这个,那个,你……”
“嗯,是我主张拿这些东西犒劳你的,你理应感谢我吧。”
“惭愧惭愧……不过还是,非,非常感谢!”
一旁的秀吉见官兵卫这副结结巴巴,惊讶之余似乎嗅到了什么不一般的气息,笑了笑,也就没再过问。
说归说,一氏到底还是选择夜里避人耳目逾墙而入。
“这算什么,效仿源平贵族的优雅作风?还是身为忍者的职业习惯?”
“……”
官兵卫拄了杖吹着夜风,站在门口迎他,一氏却也不答话,径直往屋里便走。官兵卫也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但一氏迈步的速度根本不快,官兵卫腿上有伤,也完全可以跟着。
一氏就和进了自家一样熟练地迈进卧室,然后转过身向着跟进来的官兵卫伸出手。官兵卫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氏拉住,顺势被搀到了榻上。
“闲话就不必说了吧?”
“……那,那个?”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啪!”
“哎呦疼!有这么对伤者的吗!”官兵卫捂着刚刚被一个爆栗招呼的脑门。趁他腾不出两手,一氏往他对面一坐,刷拉一下拽下了他的袴带。
“诶诶诶诶?!”现在室内点着灯,一氏无疑看得清官兵卫脸红到脖子根。但是他丝毫没有得色,只是巧妙地按着官兵卫的分身,没几下就令它支棱起来。
“剩下的部分,还用得着我教你吗?”
“……那我就恭敬不如……”
官兵卫的巧舌此刻仿佛已经伤筋动骨,他压根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只是放任话语在一片满是情欲而又诡异的氛围中拦腰而断。
一氏解开自己的衣襟,幽径之处已经满是通和散的味道。
“原来男忍者也会这一套啊,眼福眼福。”
“你能不能……别这么大惊小怪。”
“抱歉,那我少说两句。”
“……哼,无聊。”
“……哎?”
一氏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他吹熄了灯,抓着官兵卫的肩膀把对方按倒,自己跨坐在对方身上,将官兵卫的欲望逐渐纳入身体中。
“唔……哈……”
“嗯……”
一氏的动作实在是过于熟练了。未曾着甲的腰肢起伏着,却也丝毫不失精悍与余裕。官兵卫听着一氏颇有节律的吐息,再感到自己胸前已是彻底乱了方寸,比起说是“小鹿乱撞”,还不如说是有头猛牛在那里左冲右突。他发觉到自己的生涩,更添了三分耻感。不过情转浓时,也并不需要什么过多的言语。他最终也别无选择,自然还是顺着一氏的引导,享受起了他所给予的包容。
只是官兵卫大病初愈,用了不少体力,未及收拾残局,便自顾自合了眼,沉入南柯乡去了。
一氏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帮他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又想到这与他当初重伤昏迷的样貌确有七分相似。他不禁再叹口气,就像之前照顾对方那样,将官兵卫塞回被子里去,自己也顺势在旁边歇下。
一夜无梦。再睁眼时,一氏只见枕边人伸着头凑在他脸前。
“啊……早安,一氏。”
“……这么敷衍啊。就没什么其他感想?”
“……呃,不,不然我该说什么呢?昨天晚上你真棒?”
“啪!”
“哎呦?!”
“这下睡醒了没。”
“呜呜……醒了醒了……”
官兵卫揉着自己的脑袋,总归还是问出了他这颗军师的脑袋也没想清楚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不觉得……咱们似乎发展的有些……太快了吗?”
“……呵,我以为你作为军师应该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我……”
“战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谁的命都一样。”
“……”
“就是在重新找到你的那个时候,我决定了,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就抓住机会吧。”
“是啊,吃鱼也要趁新鲜嘛。”
无论日后于天下名声显赫的军师,还是作为幕后舞台支配者的甲贺上忍。书中所述种种功名,皆是身外后话。
明朝他们将再度踏上征战四方的路途,不过昨夜他们也只是于难得的春宵之中,享受着片刻温情的凡人罢了。
【分级:R】
“你有没有听说一些奇怪的传闻。”
“什么呢?”
“说……那个……咱俩……在……交往?”官兵卫支支吾吾。
“……”
“那,那个……”
“我是忍者,我怎么会不知道。”一氏叹了口气,“何况,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吧。”
“……啊?”
“情况就是如此这般……”
那天出阵回来,官兵卫和一氏两个人修理失而复得的金瓢箪的时候,虽然顺利将它拼好,中间却也没少争执和互撞胳膊肘。他俩蹲在墙角还推推搡搡的样子,正好被路过的几个足轻和百夫长看到。
“那两位大人,那天在三之丸仓库附近的一个墙角里蹲了好久哎!”
“真的吗,是在干什么呢?”
“这个,我离得远,也没太看清楚,感觉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不过我怎么觉得,我哥和邻居家小花谈恋爱的时候,就和这个一模一样的?”
“别说这还挺有道理……”
兵将们的七嘴八舌,当然是先传到了一氏麾下的忍者们耳朵里。不过大家考虑到一氏的性子,起初谁都不敢说,结果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个下忍不小心说漏了嘴。
下忍感觉自己的冷汗都要把头巾湿透了,然而一氏听了“绯闻”,只是沉默片刻,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呃……”官兵卫听了一氏的描述,一时语塞。
“所以?有什么不满吗?你又不能让那么多士卒闭嘴。”一氏端起官兵卫为他准备的茶喝了一小口,优哉游哉地晃晃脑袋。虽然这里是一氏的宅邸,今天却是官兵卫在拿着他的茶器沏茶。空气安静了几秒,一时茶筅在茶碗里搅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被人说和我交往,还掉了你的价不成?!”
“诶?!”
比起本来就习惯于隐匿的忍者,军师自然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声,或者不如说是“身价”。在寻找主家,谋求官职的时候,这自然很重要,不过正式确定了上司之后,官兵卫仍然很在意这件事。他很享受被器重,乃至与主君保持密切关系,以及被同伴们称赞与仰赖的感觉。
而一氏这个同僚,正好是很难对他人露出赞许之情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嗯,确实,能和你相提并论可真是我的荣幸,毕竟能得到你的肯定那可是……比登天还难啊!”官兵卫嘴角猛地一抬,露出些讽刺的笑意。
“……哈?”一氏见他这幅表情,无名火不知不觉就腾起来了。
“呃,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还是在指摘我吧!”
“我哪有!……所以我刚刚说的都是事实吧!”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才刚刚说了一点我的个人观点而已,你就觉得我是在挑衅。这难道不是你‘相当难以讨好’的证据吗!”
“呵呵,好一个‘个人观点’。那不是信口胡说又是什么?我为了我自己的名誉,愤而回击罔顾事实所做出的判断,又有什么问题吗?”
转眼之间两个人的声音就越来越高。
“那我问你,我这茶怎么样?”终于官兵卫觉得再这么下去也没完没了,好好的一天休息又会白废掉,明明自己难得从交好的商人那里入手了高级抹茶,还大发慈悲带来给一氏尝尝,甚至连沏茶都亲自上阵了,结果不知怎么的又变成了吵架。官兵卫甚至有种预感,可能他和一氏的任何休闲活动……不,乃至于公务甚至战斗,最后都能演变成吵架。
吵架实在是累,试试这样换个话题吧,官兵卫这样想着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一般般吧。”
“……”
“……嗯?怎了么吗?”
哐当。
官兵卫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他把茶釜重重放在地板上。金属质地的沉重物件和木头相撞,声音还颇为清脆。
这上方产的好茶可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我都没舍得一个人喝啊!都跑来拿给你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知好歹啊啊啊啊啊——
“咳!咳咳!”
不不不,为了这种原因如此暴怒果然还是太小家子气了,说到底茶和茶器也只是身外物件而已,作为名军师不可以这样,气量要大,气量要大……
“看来我得出的结论,也只能是你根本不具备武家社交的必要素质——你根本就不懂品茶之道啊——”
“哦?你的意思是,本来你只是拿了次品茶叶来打发我,没想到我这么能容忍的人,居然喝着劣质玩意儿,还给了一句还算过得去的评价?”
“……”
咔嚓。
官兵卫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无名火不巧使他自己手里的茶勺遭了殃。
“哦呀,连茶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都能直接被你给掰断哦。”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哦?”一氏的表情尚且没有明显的波动。他又啜饮了一口,慢悠悠地应答道,“真要是那么好的茶,像你这种脾气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先拿来给我喝?”
“我……呃……”
被一氏这一问,官兵卫倒是愣住了。一氏见他发愣,想着“这家伙的反应真是太有趣了”,嘴角不由得漏出一丝笑意。
为什么呢?官兵卫反问自己,感到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如果先找一氏喝茶是如此自然的事,那理由也就不言自明了……但是在这种场合意识到自己对对方的感情,却让官兵卫更窝火了。或者不如说是心情复杂又别扭,他回味着对方的言辞态度,仿佛只用了一秒就陷入一种无望的苦恋当中,好像在雨天被人抛弃的流浪狗狗。
但官兵卫毕竟是官兵卫。军师总是很会把握时机。他下一瞬就意识到,实际上这也是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好机会。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以我的眼光,我当然是非常看重你的。”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有什么好事都会先想到你。”
“……”
官兵卫想,这次应该万无一失了吧。如果一氏再想指摘自己眼光差劲,只会把他自己也连带着给贬低了,一氏肯定不会如此而为。
而且就算对方平日里态度一直不怎么样,那也只是他的性格如此,如果他内心确实对自己也有箭头的话,他理当会愿意听这种好话的。
然后等一氏默认的时候,再来添油加醋一下,稍稍示弱地说点“明明我这么郑重的对待你,你嘴上却从来都不给我留面子不是。”,等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就如此这般……
结果就在官兵卫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一氏的话音却并没正中他下怀。
“好事?那上次出阵,你和对方忍者对阵的时候,见我来了就把这个阵地的防守直接都交给我,自己跑路,又是怎么回事?”
“哎?那那那,你们忍者对付忍者在行,那是适材适所的安排!”
“还有有一天秀吉大人的屋里跑进几只松鼠,他担心松鼠把他的文书弄坏。本来你也在屋里,你非要说我就在院子里,让我跑一趟去把松鼠赶走?你就那么不勤快吗?”
“这,给你个在秀吉大人面前表现本领的机会不好吗?”
“还有啊,去年过新年的时候,我说我还有任务不便喝酒,结果你把我的份全喝了算什么啊!”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记得……啊不,可那酒要是放坏了多可惜啊!而且那次我还给你买了更好的……而且那次我们就是一起喝的酒!”官兵卫一边急忙“应战”,一边在心里擦擦冷汗。没想到这家伙真是比想象中的还难搞。幸亏局面总算还没到真的完全失控的程度。“一起喝酒很开心吧,一氏?反正我是很开心。”
“不记得了,跟你出去……反正我只记得酒很好喝。”
“那今天你怎么就觉得茶不好喝?那时候你还说过‘咱俩的口味差不多’!”
“这个真不记得了。”一氏的表情有些松动,不过他嘴上总归不会退让半步。
“够啦够啦!不要再装啦!”
“?!”
“你让我这个军师都烦得不想再舌辩下去了,也真够有本事的。”
“……”
官兵卫趁着自己嘴上占到优势,手上也动起来了。他把茶器都推到一旁,直接伸出两手按到了一氏肩膀上,一氏被他推得坐不稳,便往后倒,官兵卫又想到起居间的地上铺的不是榻榻米,是木质地板,又放缓动作,让一氏来了个“软着陆”。一氏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官兵卫两手压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慢慢凑近,心中警铃大作。这家伙的表情方才还像霜打的茄子,现在却不仅回复了精神,更猛然严肃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眼睛水汪汪的小狗崽,流浪许久,在荒野身经百战之后,终于变成了目露精光的凶猛恶犬。然而莫名其妙地是,被官兵卫以这样异常而又颇有压迫感的眼神紧盯着,一氏居然觉得自己的脉搏也快了起来,被官兵卫用手压住的部分开始突突直跳。官兵卫虽身居“军师”之位,但毕竟也是一员武将,有几分力气,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刻板印象还是相去甚远。
“……喂?你干什么。”
“亏我一天到晚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待你,你却总是这么用言辞毫不留情地打击我……现在是时候反省一下了吧?”
算计好的对白总算是能接上了。不过官兵卫换了一种稍显挑衅的语气,一想到这里,他手上便又不禁加了几分力道。他感到一氏的肩胛骨在他手掌心里磨蹭了两下。对方的轮廓成为自己掌中物的实感,到底还是一种不小的刺激,官兵卫甚至感到自己手掌上的血液都越流越快。
一氏终归还是没把自己一把推开。军师心下了然,事情到底还是在自己计算之内,于是腾出右手卡住对方的下颌,将自己的脸凑上前去。
“唔唔……”
官兵卫将舌尖不紧不慢探进对方口内。舌尖触碰到内壁,便感到了令人怡然的弹性。终于品尝到了对方口腔中的温润感,上面还残留着自己方才精心备好的抹茶的芳香与余温。官兵卫忍不住深深吸气,将舌尖探得更深,搅动着,擦碰着对方因为还没回过神,而动作显得有些无措的舌头。
一氏被这般突袭,确实脑中发昏。口内的鼓动所引起的水声其实颇为微弱,但此刻却击打着他的耳膜,显得喧闹过头。而皮肤上的触感也还在加深——对方惯于握笔的手上有层薄茧,此刻正摩挲着他的面颊,也就逐渐使得那里开始微微发烫。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想要伸舌头去做出回应,对方却抢先一步撤离了,直让他扑了个空。
“看你这表情,对我还挺满意啊。”
“……这算是名副其实地,用三寸不烂之舌堵住他人的嘴巴吗。”一氏急忙用手背拭去方才嘴角溢出的唾液。
“哟,居然还用这种高级词汇形容我了,还真难得。”官兵卫大笑。
“……当我没说。”
“大丈夫绝无二言哦。”
“……”
“比起这个,要不再进屋一叙?”
“呼……随你的便吧。”
“别这么说,这可是你家……”
“行行行,进来吧!”
一氏蹭地一下起身,一手拽着官兵卫的胳膊就拖,直走到拉门处,用另一手碰地拉开门,穿过廊下继续往宅邸的更深处走。官兵卫未及起身就被他拽得失去平衡,连滚带爬了几步才总算站了起来,想甩开一氏的手,却没成功。
“喂!你捏得我手好疼!”
“堂堂一员武将还怕这点疼?”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说了又怎么样!”
两人就这样一边拌嘴一边走到一氏的卧室门口,一氏一手开门,一手直甩出去,准备不足的官兵卫再次失去平衡,被甩到了被子上,他一个屁股蹲儿,弄得被子发出“噗”得一声。
“你可真是没轻没重啊!明明我刚刚还考虑……”
“没把你甩到地板上不错了。”一氏一边愈加没好气地说着,一边啪地一声将门摔上,又砰砰两下把窗户关好。
“诶,你这是要做什……”官兵卫揉着被摔疼的屁股奋力爬起身。
“……哈?”一氏看着忽然有些紧张的官兵卫,露出了一些在常人看来十分鄙夷的神色。“你刚刚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事到如今干嘛这样一副畏畏缩缩的神情?”
“我刚刚说什么啦我!”
“你不是说要进屋……”
“不是,那个,我只是想给你看这个……”
“……呃?”
难道是自己过分解读了?会错意了?想太多了?一氏扶额。官兵卫刚刚说要进屋难道不是那个意思吗。不过事已至此,一氏可不想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索性以忍者的好眼力,在刹那间将官兵卫打量一番,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拉下了官兵卫的袴。
“?!?!?!”
官兵卫只觉得胯下一凉,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下半身除了足袋就只剩一条兜裆布了,而且从外面很明显就能看见布料下面支棱起来的轮廓。
“呃,这,那,你……”官兵卫的脸刷一下就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好,好哇,你就是想给我看这个的吗!”一氏好容易压下自己的心虚感,重新摆出一副占据优位的架势。
到底是自己有一些杂念导致的,还是刚刚被一氏碰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官兵卫一时哑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不过这样低落的状态也仅仅持续了片刻。
“本来还没什么事,都是刚刚被你摸到才变成这样的!这世上怎么会有一言不合就扒人裤子的人啊!还是说……”
一氏正抓着官兵卫的裤子蹲在地上,官兵卫说着低下身子,用力把一氏也拉得倒在了被子上。
“呜?!喂!干什么呢!”
“作为军师,我总得进行推测……我断定你是故意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别瞎扯了,我……”
一氏想要抗议,官兵卫却无视他继续说下去。
“不管你怎么申辩,你脱我裤子的行为总归不可理喻,所以为了让被你撩到的我平复下来,你可得好好负责哦。”
“切。”
“那么,我也来试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了!”
“可恶啊!”
官兵卫支起身体,俯视着一氏,右手按着他胸口,左手探下去解开了他的袴。一氏像只被压住的小猫一样开始扭来扭去,外加大声骂骂咧咧。官兵卫则腾出右手,将一氏垂下来的几缕头发拨弄到一旁。
“哎,明明坦率一点会更可爱……”
“这么看你也不坦率呢。就算这么说,你也还是在我这里赖着不肯走。”
“我哪有,我说得可是实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因为你其他地方太可爱了,就算是这么一个大缺点也能抵消了吧。”官兵卫得意地一翘嘴角。
“我、我才不信!……应该是你本来就喜欢被这么打击才对吧。”一氏的脸颊也成了熟透的石榴一般。
“呵呵……算了,我也不指望能从你嘴里得到什么肯定的话,反正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就够了。随你怎么理解吧。”官兵卫不再回应一氏嘴上的攻击,动作则愈发恣意起来。仿佛是在应和自己的发言,他真的一边抚弄一氏右侧的乳尖,一边将头贴在对方的左胸口上。
一氏逐渐加快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唔……啊……”
一氏并没有刻意忍耐快感的侵袭,他发出沉重的呼吸与绵软的呻吟声。事到如此他自然是彻底放弃抵抗,任凭官兵卫摆弄着、揉捏着自己的肢体。官兵卫的手指从一氏的皮肤擦过,那些肌肉紧实而不显得肿胀和累赘,是优秀的忍者应有的身材和体质。那是猎鹰一般坚韧而又精致的造物,弧度和柔软度都恰到好处,令他感到自己惯于拿笔的指尖太过粗糙沉重,如战马受损的蹄子。但粗糙也确实有粗糙的好处,当这些指头落在胸口,肋腹或是耳根的时候,他总能收获身下之人更多充满着情欲的反应。
——当然,触碰更是如此。
清洁自不必说,包裹就算官兵卫仔细地将自己的手指和男根以润滑药包裹起来,在给一氏的后庭按摩准备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对方仿佛吃痛的反应。
“你没事吧?”
“没……有这个心思你倒是……啊……倒是给我快点准备完好吗!”
“……那我就按你说的?”
“唔啊!”一氏真的被官兵卫手上的指节和茧子刮蹭到内壁,品尝到了一些特有的刺激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说话习惯确实造成了一些引火烧身的结果——浑身确实都开始被情欲之火烧得泛起一些薄红色。
“好了哦!你看!我很快吧!”结果官兵卫这厮,话音居然还得意洋洋。
“别……别废话了!”
“那你的意思是接下来也让我快点对吧?”
“切!随你的便吧!”
官兵卫拿过旁边的手巾擦了擦一氏头上的汗珠,露出了好像饿了几天后被人捡到的小野狗一般的笑容。
他不再答话,而是将衣服都宽了,直接进入了“正途”。
“哈啊……啊……呜啊!!!”
一氏还未做好心理准备,就被官兵卫推到甬道深处,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哀嚎。
这家伙未免也太用力了吧……叫他快点怎么想都不是让他动作失控得像脱缰的野狗一样这种意思啊!一氏一边被官兵卫撞得七颠八倒,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他本想先以没什么防备的姿态品尝一下官兵卫这家伙的水准,可委实没想到对方实在是过于热情,又或者是以非常单纯地方法去理解他方才的抱怨。现下自己仰面倒在地上,被对方死死握住腰,双腿被他架住,从他大腿上方伸到他的腰后面。别说抱怨了,一氏根本连直起身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就算作为忍者,受身的技术总是会的,可自己在事情开始之前由于低估了对方,实在是毫无准备,现在再想采取一些应急的态势也来不及了,只好躺平任爆炒。
实在是太失策了!一氏攒着眉头捂住了脸,手掌拍在脸上发出了清脆的啪叽一声。
“……嗯?”
“……”
“你怎么了?”
一氏感到浑身的酥麻感忽然停了下来,不过下面被填满的温热的异物感倒还在。官兵卫停止了抽插,好奇地打量着一氏不甘心的表情。继而笑着抽出两手,把一氏整个人捞了起来环在怀中,面对面贴着自己,慢慢也将他的衣襟解了,贪婪地感受着所爱之人的温度。
“!”
“你真好看。”
能以这么近的距离看对方的时机可是相当罕见,何况是如此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呢!官兵卫这样想着,嘴上不由得打出一记直球。或许自己爱的就是这种征服难关、力克强敌的感觉吧!虽然为将者理当胜不骄败不馁,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成就感果然还是令人无比满足。何况这次的对手正是自己属意之人呢。
官兵卫就这样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看着看着,猛然觉得背后一凉。
一氏不知什么时候用手攀着他的背,在上面挠出了几道抓伤。凉意过后,伤口又仿佛着起火来,泛着一股辣劲。
“喂,你怎么这么使劲!”
“因为……啊……这句话是我……想说的啊!”
“你不会是还想……和我较劲吧?”
“我……才……啊……没兴趣和你较真。”
“嘛……算了算了。那就饶了你这回。”
“你……!呜……”
“哦?我怎么了?”官兵卫伸手勾着一氏的下巴。“看来你还是不满意呢……”
“哎?!啊啊!噫啊啊啊!”
这一下午真可说是“大战了三百回合”。等官兵卫终于彻底停下来时,被子都差点被一氏给攥得破了。一氏只觉得自己成了一条被扔到陆地的鱼,胸口沉闷,身体失控,大张着嘴呼吸片刻,才终于缓过劲来,继而袭来的却是身下带了点粘稠的空虚感。
“喝点水吧,对嗓子好。……毕竟你喘了这么久。”
官兵卫用方才的茶碗盛了清水来。一氏难得想说句谢谢,听到官兵卫后半句,把“谢谢”又咽回去,一把抓过茶碗咕咚咕咚一气饮干,然后把碗梆地往地上一敲。
“还不是你闹的!”
“是是是,我负责到底。”官兵卫讨好地笑笑,“所以要不要我给你清理……”
“不用!我自己会!”一氏抓过被子裹着自己。“没什么别的事回去吧你!”
“哦……那,那谢谢……啊对!可是我这次本来不是为了这个的!”
“啊是哦,你要给我看什么?”一氏干巴巴地问。
官兵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
“你要不要再试试……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看着一氏有些慌张又有些鄙夷,仿佛想大骂“你是变态吗”的表情,本想吓唬吓唬一氏的官兵卫一下子还是道出了实情。
“确实,你都已经这样了,现在虽说是没什么战事,可万一最近还有任务,我怎么能让‘区区一个小葫芦’废了咱们羽柴军头号上忍的武功呢,你说是不是。”
“……你在小看我吗?”
“啊……?”
当然,官兵卫此时并没意识到一氏对于房中术的态度还有认真的一面。毕竟有些时候它甚至可以作为一种忍术使用——当然,在忍之里以外生活的人大概无法理解,只会简单地将其解读成一种色诱术罢了。而且若是彻底做好准备,以应战的态度去做的话,其实可以做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官兵卫今日虽然开心,却也消耗的厉害,不得不改日再战了,他只好这样说道。
“这玩意很容易碎的,而且毕竟葫芦籽可以做泻药……”
“你还挺清楚的嘛。”
“毕竟我家里人卖过药……啊不对跑题了!其实是秀吉大人送了我这个小玩意!他说是他们村里种的。为了感谢咱们修好瓢箪,给留个纪念,可以当个把件玩玩。”
“……哈?”
“秀吉大人之前给我两个,这个是一氏的份。”
“……哦,哦……”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啦!多谢款待!改天见!”
官兵卫穿戴整齐,推门离开了,一氏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葫芦。它只有巴掌大小,不过被仔细打磨过一番,在窗缝渗进的夕照之色中,显得颇为精致,若是有个底座,便可放在几案上观赏了。虽然被秀吉大人送了小玩意,确实令人心情不错,但没想到官兵卫最初打算说的,居然只是这么一档子非常良心而没有任何不轨的事……
一氏坐在被子里,再次捂住了脸。
“报、报告!秀吉大人……!!”
“……嗯?何事惊慌?”
本该是清爽而又安静的早晨,忽然因为毛利军的骚扰而变得喧闹起来。秀吉一边让小姓帮自己系着长手甲,一边对各队武将发号施令,准备出阵。就在此时,却见一名足轻慌慌张张跑上前来,他单膝着地,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一番鼓足勇气的准备之后才开口。
“您……您的马印……的头……不知道哪里去了!!!”
“……啊?”
“那,那个,金瓢箪马印……丢……了……”
“……你说什么?!”
在场武将们的目光一瞬间都集中过来,秀吉更是腾地一下就从床几上站了起来,长手甲的系带差点被他扯断两根。
要说这马印一物,乃是战场上相当重要的存在。它们总是被挂在高耸的旗杆上,标示着自军的动向。由于各个武将所使用的旗指物各不相同,根据它就能较为容易地判定敌方与友军的行动。何况主将的马印不同于寻常的军旗指物,规格是最为显赫的。它向全军标示着主将的位置,对于稳定和提升士气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秀吉的马印是一个金色的瓢箪,也就是刷了金漆的巨大葫芦,下有一圈红白相间的飘带,若是天色晴朗,阳光往上一照,便显得耀眼夺目,威风凛凛。这便是代表着羽柴军的标志。
正是这么个关键物品,在即将开战之时忽然消失了。
何况对于秀吉而言,这金瓢箪还不止是个旗指物而已。
这是信长大人为了表彰他的战功所赏赐,代表他能够从此作为军团长率领一军,更具有非凡的意义。当初在拿到这东西的时候,秀吉简直是激动得真要像个猴儿那样一蹦上树了,还请部下们聚在一起大吃一顿以示庆贺。
“……昨天负责管理本队旗指物的是你吗?!”
“这,这……是小人。”
秀吉攥着拳头哐哐跺脚,把足轻吓得不轻。
“居然犯了这等过失!看来……你是做好领罚的觉悟了?”
“啊啊啊且慢!”
半兵卫赶紧从旁边跳出来,伸手拦在秀吉前面。
“那个,秀吉大人,我们都知道这对您而言是很重要的物品,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马上要出阵了啊!”
“呃……嗯,半兵卫说的是。”
秀吉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现在确实事态紧急,先阵部队已经离城应敌,此时并没有多少时间分心,做好出阵准备才是最重要的。但是现在金瓢箪不见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杆子,这要是让大家伙看见了,怕不是士气要一落千丈,还免不了被敌方疯狂揶揄,甚至会沦为全天下笑柄。
“那,谁有什么办法来修一修……”
“这个嘛……”
“……呃。”
“……”
半兵卫,官兵卫和一氏面面相觑。要现场找个一模一样的大葫芦来做根本不可能,就算叫城里的大工用木头现做一个,也根本来不及。
“一氏啊,你那个忍者老相识能帮忙做出一夜城,那做个一瞬瓢箪说不定也行……?”
“……啊?您在说什么胡话啊秀吉大人?”一氏扶额,揉了揉感觉已经无法重新变平整的眉头,“您自己的计策什么原理您最清楚吧……”
“呃……那怎么办呢……”
“嘛……对了!反正一般的武将没有金瓢箪这么好的东西可用,都是直接用旗子的,要说在现场用备用的纯白色旗帜画个新的旗印,也不是不行呢!”半兵卫笑着建议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你,给我马上去武具仓库拿一面白色的大旗帜来!”秀吉赶紧转向方才被他骂的足轻。
“是!”足轻正庆幸自己暂时免于处罚,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去了仓库。
等秀吉和一众武将商量好如何进军,足轻叫了几名同伴,也抬来了颜料和备用的白色大旗,旗帜上边和左边以坚实的竹竿撑着,像冬季下雪天,城堀冰面上方方正正的一长条白雪那般,平摊在地上。
“那么,谁来画呢?”
“要不让官兵卫来吧。”
“诶?!为什么……”官兵卫没想到自己忽然被点名,而且还是被一氏叫到。
“他画地形图画的还行,画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
“哦……没想到一氏会做出这种提议并且夸人呢!看来你们的关系已经……”
“时间紧迫。只是例行公事罢了。”一氏果断而冷淡地打断了秀吉嘻嘻哈哈的猜测。
“谢谢推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官兵卫本想谦让,一听一氏此言,莫名就来了干劲。“不过画什么,或者写什么呢?”
“这个嘛……”秀吉低头沉思。
要说旗印这东西,各军用的各不相同,和战装束一样,也是最能代表武将个性的一种东西,同时更要具备高度的辨识度。有的武将会在上面写代表自军气势、风格的标语,有的会画上代表性的图案,也有的二者皆有之。当然,现在要制作的本队的旗印还得和普通的气质区分开来。
其实昨天刚有商人朋友邀请官兵卫来日吃鱼,结果这就被毛利军的骚扰给搅黄了,若非此乃正式场合,官兵卫恨不得在上面挥毫大书“可恶的毛利军!毁灭吧毛利军!”等等诸如此类的气话。
于是半兵卫提出了他的意见。
“也画个差不多的瓢箪图案如何?省事、有代表性,还有辨识度。”
“嗯,是个好主意。”
“就这么办吧!官兵卫!”
“遵命。”
官兵卫抄起大笔,走到旗子旁边。这确实是一面巨大的旗帜,和平时几案上摊的地形图多少还是不太一样。瓢箪……颜色最好也是金色、黄色那一类。可是再具体一点怎么办呢,形状呢……?
哎,有了。秀吉大人的长手甲护胸上正巧就有那个瓢箪的纹样,覆盖在他左胸口的位置。就照着它画吧!只不过这个瓢箪是正着的,上下颠倒一下就是原来马印的样子了。官兵卫这样想着,开始凑近观察。照着画的话还需要紫色颜料……
“官兵卫?你这样老盯着我看,感觉好奇怪哦……”秀吉挠头。“难道说……”
“不是啦,秀吉大人。他肯定是在盯着你胸看呢。”半兵卫仍然笑嘻嘻地插嘴道。
“……哈?哦!……哦哦!”
“……呃,别担心,我很快就搞定。”
官兵卫满头大汗,怎么感觉说完反而氛围更奇怪了。难道秀吉误认为自己要画一张他的脸上去吗?还有前辈刚才这话到底是要怎样啊!虽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不管怎么说,画阵旗还是需要严肃对待的事。官兵卫怕自己画歪,就将数枚灵符掏出来,在旗帜上排成个瓢箪的轮廓,然后照着灵符投下的阴影,几笔描下去,很快就将瓢箪画了出来,笔触颇有气势,又不失圆润。
“哇,不愧是官兵卫,你的武器还能这么用呢!”
“官兵卫君,太好了呢!”
“……哼,还不赖。”
“谢谢谢谢,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官兵卫本想更谦逊一点,结果还是被一氏的反应给激发了一些干劲。“还是得感谢一氏敢推荐我上。”
“切。”一氏撇撇嘴,然而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马上就要准备出阵了。而且主君和军师都这么说了。
“那么各位,出发吧!”
“哦——!”
此次出阵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特别,毛利军也没有出动大股兵力,似乎只是想在城下町搞一些小规模的破坏。羽柴军打算只将其驱离便是,也并未打算深追。不过好像确实有小股毛利军士被羽柴军本阵旗吸引,过来一探究竟,继而对毛利整体的动向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影响。
战斗不咸不淡地结束了,秀吉领着人马回城歇息。
“那么战斗暂时也告一段落了,各位能否继续帮忙呢?”等其他武将都散去了,秀吉对着三个心腹露出一些难为情的笑容。
“什么事?秀吉大人尽管吩咐。”
“能不能……帮我找找看原来那个马印……”
“诶?再做一个新的的话……”一氏正要说省时省事,又被半兵卫给打断了。
“如果找到的话,就省了再做了!而且马印这么重要的东西消失,甚是蹊跷,说不定会找到一些不寻常的情报。”
“我也赞同前辈的看法。”
“哦哦!说的极是!”秀吉本来只是单纯出于自己想要找回马印的私心提出请求,现在一看,此事自是顺理成章。“那要不就拜托你俩去找找如何?”秀吉咧嘴一笑。
“我一个人就够了。”一氏淡淡地答道。“现在大家都很忙吧,官兵卫还是忙些更重要的军务比较好。”
“不不不我还是去吧。”官兵卫总是因为一氏的发言,而忍不住跟他开始较劲。“毕竟两个人找还是更快一些。”
“并没有那个必……”
“而且前辈都这么说了!对吧前辈。”
“这点是我说的啦!”秀吉哐哐拍桌。
“啊啊啊秀吉大人对不起!”
“唔……那好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御殿的门,一氏虽然嘴上答应官兵卫和他一起行动,却仍然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径直往前走去。
“喂喂你这是去哪啊!”
“在附近探查一番……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反正你也跟不上忍者的脚程。”
“你着什么急啊,这可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官兵卫轻笑一声。“还是说,难道你就这么抗拒和我一起行动?”
“什么?!”
“要我说,就算分头行动,也应该先一起问问那个管武具仓库的足轻才对,然后我们商量一下再来找嘛。”
“……切,这不用你说。”
一氏的眉头更是揉成了一团。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啧啧出声。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着急,连这种再基本不过的事情都能给忘了?真是火大。
官兵卫倒全然不在意,一边说着一边跟着一氏向仓库走去。
足轻一见是他俩,赶紧跑上前行礼。
“秀吉大人可有什么指示吗?我……现在这样,要是被罚我也无话可说了。”
“暂时还没有。确实,你就先谢谢前辈的好意吧。”
“万分感谢半兵卫大人救我,请一定替我谢谢他呜呜呜。”
“嗯嗯,关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官兵卫继续问道。
“其实吧,小人还想着至少能说点帅气的台词之后,秀吉大人再被半兵卫大人拦住,比如……‘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之类的……”
“不是在问你这个!”
“啊啊啊啊一氏大人对不起!”
哇,今天的一氏心情好差哦。官兵卫一边感叹,一边端详着一氏气呼呼的样子。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不过自己还是先漂亮地完成任务,让他更加无话可说比较好。
“哈哈哈你别慌,都是自己人。先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放置马印的?”
“就和往常一样把那个瓢箪头拿下来擦拭,然后……”
“嗯?所以瓢箪是被你拿下来的吗?!”
“诶诶诶是我……”
“好啦一氏。现在还是先干正事。”官兵卫说着转向足轻,“提供好的线索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你一份功劳哦!”
“是!”
“我怎么就没在干正事啦!”一氏相当不忿,可是官兵卫居然无视了他的情绪。
“昨天晚上还发生了什么吗?”
“我把瓢箪擦干净,就又装回平放着的旗杆顶上……”
“什么嘛,又放回去了啊……”
“所以你别那么着急好不好……”
“是是是,你们继续。”一氏索性把手一插,等着官兵卫打探消息。
“然后昨天夜里我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怀疑是有老鼠,就点了灯起来找,但天太黑,什么也没看见,我就想,不管怎么样我先大喊一声吧,把可能在附近的老鼠给吓走。”
“所以你喊的是?”
“‘什么人!’”
“……诶?”
“我寻思老鼠反正也听不懂人话,还是喊这句自然一些。”
“那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其他我就记不得了,反正喊完之后,我听见有一声稍微大点的响声,我又打开门,四下看看没找到老鼠,就重新睡下了。”
“好的,谢谢你的情报。”
“不敢不敢,一定帮我谢谢半兵卫大人啊!”
“哈哈哈好的我肯定告知前辈。”
官兵卫问罢,转向一氏。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老鼠洞呢?”
“啊??你问我?”
“身为忍者,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唔,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其实就在那里啊。”一氏伸手一指,墙角下面果然有个小洞。“但是这个大小完全不像是能塞得下金瓢箪的样子。……喂,你,先把这个地方堵上吧。”
“是!”足轻赶快离开了现场。
“那么老鼠应该可以咬破那么大个的瓢箪吧……”
“理论上可以,但是要磨牙的话,似乎也没必要非得找个葫芦。”
“比起这个,咱们应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葫芦的碎片吧,如果是被老鼠咬了的话应该会落下的。”
“……好吧,我看看。”
两人在仓库里一通翻找,然而这屋子里连半点金色碎片的痕迹也无。
“这就奇怪了,真的是老鼠所为吗?那个看仓库的家伙不会说谎了吧……”一氏的神色有些着急,他摆动肢体的频率都比平时显得要快。
“你今天真是着急得很反常啊一氏。他在丰臣军呆的时间似乎挺长,说谎也没有什么好处。”官兵卫觉得实在有趣。“那该不会,其实说谎的是你?”
“哈?!取笑人也得有个限度吧!”一氏似乎真的生气了,官兵卫听到他拳头上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
“哎哎哎,我可没有!我只是看你今天状态确实很反常,到底是为什么呢……”
“切!”一氏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只好继续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咯。”官兵卫耸耸肩,一边向门外走去。“让我去隔壁看看这个老鼠洞通向哪里吧。”
一氏也没出声,但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老鼠洞所连通的原来是隔壁马厩的角落。战马们在战场跑得乏了,刚刚被牵回来,现下都在埋头吃草。
“这种地方进了老鼠吗……看来城里的设施确实该重新维护一下了。不然马匹的口粮都要受到影响。”官兵卫眉头一皱。目前的军粮和补给虽不算短缺,但也仍然不充裕,何况他们算是离开织田领地的腹地,来到最前线,军需的调度和补给线的保障是军务中最值得操心的问题之一。
“不过这附近也并没有老鼠屎啊。”一氏却忽然托着下巴,陷入思考。
“……啊?”
“我是在怀疑,也许这并不是老鼠干的。”
“呃,老鼠有没有拉屎和是不是老鼠干的能有什么必然联系……”听到一氏的推测,官兵卫仍旧不明所以。
“等等,你看那里。”
官兵卫顺着一氏的手指看过去,见地上有些金色的碎屑,落在马厩地上的泥土和稻草中。本不显眼,然而被午后的阳光一照,就发出了金灿灿的光泽。
“那说不定是金瓢箪的碎片吧。”
“确实,然而太少了。金瓢箪原本可是很大的。”
“我去确认一下。”官兵卫说着走过去拾起一小片。“上面有些金漆……但确实是葫芦的碎片没错。”
“没想到你也能看出来啊。”一氏确实是本以为官兵卫作为军师,只专精调兵遣将,并不清楚这般山野花草之事。
“毕竟家里人曾经卖过药……等等!这点小事没什么难的吧!你凭什么要这么小看我!”然而一氏说话总是那么没好气,对方是官兵卫的话就更是如此,结果官兵卫听着听着就开始有些上火。
“喂,咱们时间紧迫,我没工夫跟你纠结这个,还是先继续眼前的任务吧。”
“不是你先转移话题的吗!”
“谁转移话题了!我只是单纯感叹一下而已!不要会错意了!”一氏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好吧,看来是你看人的眼光也就差不多是有眼无珠的程度了。”官兵卫则更加不忿,索性选择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说什么?”
“我也只是单纯感叹而已啦,别在意别在意。”
“切!别贫了你!赶快办正事吧!”
“行行行是是是。”官兵卫一边应着,一边蹲下来翻看起地上的金色碎屑。难道这些是因为瓢箪被马踩坏了,才留下来的?官兵卫暗自思索,然而他又觉得蹊跷。晚上军马们都在睡觉,按说在半夜踩到异物的可能性并不大。而若是出阵准备之前踩坏的,会被附近的军士们发现才对。
那么想必是有什么东西在晚上惊动了马,而且,瓢箪在被马踩到的时候,可能还只是碎了一小片。又或者是都碎掉了,但有一大部分碎片被带走了,只留下少量碎屑……那么带走碎片的又会是谁呢,出于什么原因呢……
“啊对了,你刚刚说你在怀疑……”官兵卫挠挠头。
“我在怀疑,其实这事不是老鼠所为。……可能压根就不是老鼠把金瓢箪带到这里来的。”
“哦……那你觉得会是?”
“或许是精通忍法的人所为。”
“……人?”
“是的,有的上忍能使役动物来帮助自己达成目的。虽然我很不愿意这样猜测……但或许是出现了来搞破坏的侵入者!”
“确实,既然是一氏这么说的话,很有可能。”官兵卫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负责仓库的足轻说的话。昨晚足轻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喊出得是“什么人”。而后,那异常的响声就停止了!确实有可能是附近的敌方忍者听到喊声,误以为自己被发现,所以匆忙隐匿行迹,才会造成这样的现象。
“而且说不定,敌人现在还潜伏在城内,或者城的附近!”
“这可真是棘手啊……”
“我先去勘察一下附近!你带武器了吧,官兵卫!”
“啊啊,带了,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啦!我是想说如果在地面碰上敌人的话要解决掉他啊!”
“噗嗤。”
一氏说完就飞身而去,三两下攀上附近的树梢,也根本没听见官兵卫在下面笑出了声。
官兵卫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城里的武士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有得到有这方面异状的禀报,看一氏的样子,也不像是接到了手下忍队的报告。如果是毛利军忍者真的潜伏在城内,他应当会在之前羽柴军出击的时候,趁着城中空虚,来个里应外合才是。如果来的是其他忍者,八成也趁着方才的机会一走了之了。现在或许更需要确认一下,城里有没有什么入侵者留下的其他迹象,或是造成的损失。
正在官兵卫晒着太阳仔细思考的时候,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劲风。
“?!”
该不会是突然出现的入侵者!
“……嗨,怎么还是你。”官兵卫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什么意思啊,看到我就脸色这么差。”一氏刚刚从树上跳下来,插着两手落到官兵卫面前。
“我还以为是有人偷袭呢!”
“这么弱,真是枉为军师了,怎么连敌我都分不清楚。”
“我哪想得到你居然回来的这么快!”
“也别小看我啊!我已经通知了我的属下,让他们开始搜索附近了,还有……你看。”
“……嗯?!”
一氏两手摊开衣服下摆,官兵卫探头去看,见他正用衣服兜着一大堆金色碎片!官兵卫拾起几片查看,确实都是金瓢箪的碎片无误。
“这……?这是你从哪里找到的!”
“说来也巧,都是从附近的一些鸟窝里发现的。”
“鸟窝……吗。”
确实,乌鸦等鸟类有可能会把闪闪发亮的东西当宝贝捡回窝里的。
“以这个碎片的量来看,应该就是全部了吧……”
“那我们要不大概来拼一下试试?”
“……也行。我干脆去仓库拿点胶水来吧。”
“好啊,咱们也试试看把它修好吧!毕竟秀吉大人很看重这东西呢。”
“呃,我觉得修肯定是修不好了,只能做到勉强拼在一起的程度吧。”
“能弄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吧。”
一氏去仓库取来了胶水,官兵卫把碎片简单整理分类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在和煦的阳光下玩起了“立体拼图”。官兵卫总觉得这样的状态仿佛上班摸鱼,有时候蹲坐得久了,会起来伸展一下腰肢,一氏却总是一丝不苟,埋头忙碌。
终于,两个人把瓢箪差不多拼回了原状,还有一些非常细小的豁口,实在无法找到碎片,也就只能用纸从里面糊住了事。然而碎过一次的金瓢箪,自然是没有了原先的完美气势。
“这裂纹的阵仗,好像什么高级唐物茶碗耶。”官兵卫托腮。
“算啦,那种带冰裂纹的东西,就算是秀吉大人现在的俸禄,想要买下来也得好好斟酌。”一氏耸耸肩。
“我倒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想买就买,做人,尤其是做秀吉大人的部下要敢想嘛!以前谁也不会想到秀吉大人会当上城主、甚至是军团长哦!”
“……呵,确实。”
当然,别说是茶碗了,这时候的两个人谁也没想到,秀吉大人日后会在自己的居城直接建一座辉煌无比的黄金茶室,用来容纳他搜罗到的各种名贵茶器,并且闪瞎不少他邀请的宾客的眼睛。
“对了,咱们拼这玩意拼了这么久,你的部下还没找到来捣乱的人吗?”
“至少他们没来给我报告。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官兵卫侃侃而谈,“毛利派了忍者来捣乱,说不定是本想进入城中的御殿或者武家宅邸,偷窃文书,甚至杀伤武将……但因为你手下忍队表现出色,入侵者并没占到什么便宜。甚至是发现城中皆是高手,直接望而却步。”
“于是他最后盯上了这个马印?”
“恐怕是的,这个不起眼的仓库似乎守备相对没有那么好,日后需要加强……何况这个入侵者认为,如果自己使用忍法让动物帮忙偷窃,一般兵士很难注意到。但偏偏那位足轻大喊了一声‘什么人’,让忍者误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那么,他可能就当场不慎打碎,或是踩碎了瓢箪,直接逃之夭夭了。”
“然后等到天明时分,鸟类出来活动,这些亮闪闪的碎片就被它们捡回了窝里。”
“嗯,或许就是这样了。”一氏点头附和。“虽然没什么像样的结论,但只要我的属下们还在搜索和警戒,理论上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真是可靠呢!”
“哼,那不过是分内之事。”一氏撇嘴,“昨天放那贼人逃走也算疏忽。”
“别这么说,没有更大损失就值得庆幸了……这么说来,那位足轻其实还算是误打误撞有些功劳了,功过相抵也是好的。”
“总结起来就是,还得加强防守。不能让敌方有可乘之机。”
“确实,那咱们回去向秀吉大人复命吧。”
“嗯。”
二人回到本丸,向秀吉禀报了事情的经过。
“呃……干得好,辛苦你们了。”秀吉听了禀报,看着眼前重新被粘起来的破破烂烂的金瓢箪,还是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看来这个金瓢箪是不能用了,还得请大工们重新做一个才行呢!”半兵卫倒是依旧笑嘻嘻的。“这个就给秀吉大人自己收着作纪念吧。”
“嗯……”
“别这么丧气哦秀吉大人,他俩能把这个瓢箪拼起来,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工夫的吧!”
“唔,确实。官兵卫,一氏,无论如何还是非常感谢你们。”
“不敢不敢。”
“分内之事而已。”
官兵卫和一氏应声低头行礼。
“而且现在金瓢箪虽然不能用了,却不仅仅是信长大人的赏赐,更有了新的意义,是我们羽柴军团结一心的证明哦!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连官兵卫君和一氏君都能合作起来,把碎成这么多片的瓢箪重新复原……”
“呃,前辈。”
“……军师。”
“怎么了吗?这事不是很可喜可贺吗?”
“……是的。”
“……好吧。”
面对半兵卫的笑容,果然谁都很难生气起来呢。
从那天起,羽柴军更换了全新式样的金瓢箪马印,加上了更多装饰,逐渐变得比原先更加气派,直到最后变成大名鼎鼎的“千成瓢箪”。那并不止是单个的金色大葫芦,在它下面,还点缀了一圈更小一些的葫芦,配上随风飘摇的彩幡,霸气更盛,羽柴的士卒们在作战的时候看到它,便知道总大将的所在,无不安心。
后世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羽柴秀吉为了激励自己的军士们,宣言要翻新马印,每打一次胜仗,就在大瓢箪下面再加一个小的瓢箪,就这样越加越多,气势恢宏。不过谁也不知道,这其实最初只是源于一场马印丢失的事故之后,羽柴的军师们提议要常备一些备用的马印头,以备不时之需。就只是如此简单的缘由而已。